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之“三字精髓”

    国学是中国的传统学术,也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学术部分,正如国学大师邓实所说——“国学者何?一国所有之学也”。“国学”一说产生于上世纪初西学东渐、文化转型的历史时期,是我国学者作为“西学”的对照概念提出的,旨在探讨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谛,构建民族复兴的文化基础。
    国学博大精深,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从大的方面说,就是儒佛道三家学说。从学科领域来说,章太炎、梁启超、罗振玉、王国维等清末民初的一批学者认为,国学所涉及的领域为小学、经学、史学、诸子、文学等,大致相当于现代人文社会科学中的文、史、哲。上世纪20年代国学流行的时候,胡适和梁启超这两位大师级人物曾分别开出了两个国学书目,都各有一百多种。
    怎样才能用最简短的词汇诠释国学的内涵,概括国学的精髓。青年学者孙聚成和长期致力于国学研究的知名专家解思忠进行了一次简短的精彩对话——

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之“三字精髓”
               ——对话知名国学研究专家解思忠

 


  采访人:孙聚成(文学博士、国家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
  受访人:解思忠(全国政协委员,国务院国资委原监事会主席;中国人生科学学会会长,北京大学国民素质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学国学社顾问,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同济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书画艺术产业联盟主席,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客座研究员,别署大隐)
孙:您从1990年就开始研究国民素质问题,《中华儿女》杂志曾作过三次专题报道。看了您2006年出版的《人生篆书——中国传统人生哲学精髓》一书后知道您的研究领域又拓展到国学领域的传统人生哲学,所创立的“人生篆书”获启功“得其髓”和季羡林“学者书法之典范”之评价。请能介绍一下这个转变的动因。
  解:应该说这是一种必然。素质问题只要一深入,就势必会触及到人生。我研究国民素质20余年,深感欲增强国民提高自身素质之自觉性,必须激发其实现圆满人生之愿望;欲增强国民提高自身素质之科学性,必须启迪其实现圆满人生之智慧;而传统人生哲学既可激发国民实现圆满人生之愿望,又可启迪国民实现圆满人生之智慧,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拓展到国学的核心——传统人生哲学。至于创立“人生篆书”,就是用小篆书写中国传统人生哲学格言,一方面是因为从学生时代就钟情于小篆书法艺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中国传统人生哲学发源辉煌于先秦诸子百家争鸣时代,而小篆亦诞生于这一时期,故用小篆这种蕴涵着深厚历史文化信息的字体书写中国传统人生哲学格言,不仅具有久远典雅之韵味,亦能使内容与形式更趋和谐完美。
 

 
空柔中


  孙:您在《人生篆书——中国传统人生哲学精髓》一书中,力图用100句人生格言,涵盖儒释道传统人生哲学,而在去年编印的《国学人生》里又进一步用“空柔中”三个字来概括。据我所知,许多人都做过这种探索,例如文怀沙先生曾用“正清和”三个字来概括,还有人用“诚虚净”。您为什么要不断地去做这种“简化”工作,并用“空柔中”这三个字来概括呢?
  解:自然科学是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例如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在一般人看来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现象,而牛顿却从中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社会科学则是把繁事说简、长话说短,让大众易于接受;从这个意义上说,研究社会科学的过程,也就是不断将其“简化”的过程。至于对儒释道的“简化”,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必统一,也不可能统一;因为只用一个字去概括一家学说,本身就有很大的难度,更何况每个人又是从不同的角度出发的。
  其实,几年前我就提出了“空柔中”,并写了一篇题为《空柔中——中国传统人生哲学之“三字精髓”》的文章,发表在2007年12月11日的《中国民族报•宗教周刊》上。我在文中指出:如果分别用一个字来概括儒释道传统人生哲学,可依次用中(持中做事)、空(看空悟世)、柔(用柔处世)这三个字;如果按照“悟世——处世——做事”的递进关系排序,则可将这三个字排列为空、柔、中。“空柔中”同时也是中国传统人生哲学对“人生三度”(高度、角度、尺度)的真知灼见——只有看空悟世,才能站在足够的高度;只有用柔处世,才能选取恰当的角度;只有持中做事,才能把握合适的尺度。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掌握了这“三字精髓”,才能“执大象,天下往”—— 没有过不去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事情,也没有不能做的事情。
孙:人们往往对“空”做消极理解,把剃度出家称为“遁入空门”。对佛门之外的人来说,应该如何正确运用这个“空”字来指导人生呢?
  解:佛法讲“空”,并非是空无一物,而是指人体本身与身外之物,都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依因缘暂时聚合而成,并依因缘处于“刹那生、刹那灭”的生灭相续、变动不居的过程之中,没有一个特立独存的不变体——这就是所谓的“四大皆空”。 对佛门之外的人来说,“空”字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指导我们的人生——
一是常念无常,处于主动。无常,就是没有固定不变的意思。常念无常,就是对可能发生的变故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充分的应变措施;没有想到的东西越少,就越能处于主动,就越能把握自己的命运。人生无常虽然不难理解,但许多人往往置之脑后,甚至是浑无所觉,而执著于对永恒不变的追求;只有在发生突如其来的变故时,才会发出“人生无常”的感叹,才会意识到世上所有的美好其实都是有期限的,而悲剧也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
  二是看破放下,心无挂碍。佛法所说的“看破放下”,就是看破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放下名利物欲的贪恋,知足少欲,布施修福。曾国藩也曾劝导家人要“万事看空”,是一个意思。一个人如做不到看破放下,就站不到足够的高度去俯瞰世界,就会被眼前的声色犬马一叶障目。看破放下之后,就没有接受不了的现实,没有过不去的事情,没有放不下的东西。
  三是把握当下,不负此生。看空,并非是万念俱灰,而是常念无常,把握当下,勤勉进取,不负此生。释迦牟尼的临终遗言是:“啊!所有爱我的人,请别忘了我下面的话:一切诞生的东西,都有死亡的一天,为了解脱自己,务必努力,不得休止。”弘一大师李叔同曾集《华严经》句为联:“当勤精进;但念无常”,说的就是“人生无常,不可虚度”这个意思。把握当下不仅是说要有所作为,同时还包括了享受生活。
孙:人们往往把“柔”字和“弱”字联系在一起,与“柔”联结的褒义词也不过就是“温柔”、“柔顺”和“刚柔相济”之类的词汇;如果只是单独强调“柔”,提出“用柔处世”,会不会有失偏颇呢?
  解:不会的。这里所说的“柔”,不是指力度,而是指角度;并非是软绵绵的样子,柔弱无力,而是反复试探,选取一个合适的角度,以求低成本、低风险。以较低成本与较小风险争取较大收获,这就是道家“用柔”的处世艺术。
  人生只有一次,时光不可逆转,青春去而无返,要珍惜这些不可再生的资源;“一失足跌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不能轻举妄动,冒大风险。所以,一定要低成本、低风险处世;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选取一个合适的角度去切入,不要直来直去地硬碰硬。
  数学、物理学上两点之间的距离以直线为捷径,而社会生活中的捷径却往往是曲线。人生都是在追求幸福,但不能直奔幸福而去,而应该“曲径通幽”,甚至是要经过一个痛苦的过程。管理也不例外——如果可以直奔目标的话,管理也就未免太简单了;所谓管理,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探索达到目标的最佳曲线,以求用较低的成本与风险,获取较大的效益。
  全部《道德经》五千言可以看作是对“柔”字的解说,《吕氏春秋》就有“老聃贵柔”的说法。柔,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又谈何容易!谁不想直奔目标而去?!谁不想一蹴而就?!所以,从本质上说,柔是理性的选择,是自我控制的艺术;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难以取得预期的效果,正如孔子所说——“欲速则不达”。


度(注解文字见正文)


    孙:许多人都喜欢您用小篆写的“度”字,以致于这个字曾在慈善拍卖中以“一笔万金”标出8万元的底价。这里的“度”是否就是取“中”的意思呢?
  解:不完全是。“度”字包括了我刚才提到的“人生三度”,就是高度、角度、尺度。为了避免人们认识上的局限性,我最近在写“度”字时又添加了一篇50个字的注解:“大道至简。人生之道,惟一‘度’字。佛道儒人生哲理之精髓‘空、柔、中’三字,乃‘人生三度’——佛看空,高度也;道用柔,角度也;儒持中,尺度也。”“高度”和“角度”刚才已讲了,这里不妨再讲讲“尺度”,也就是“中”。
  儒家讲“中”,并非是折中,而是中庸,即不走极端,无过无不及,说话做事恰如其分、恰到好处。世界上没有绝对可为与绝对不可为之事,关键在于悉心体会,把握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如朱熹所说:“中只是个恰好的道理”。
《尚书》中有这样一句话:“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相传尧、舜、禹禅让时谆谆嘱咐、代代相传的就是这十六个字,世称“十六字心经”,历代儒学大师皆认为它是儒学之精髓。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心变化难测,准则幽昧难明,待人处事应该抱着精诚专一的态度,在是非两个极端之间求索。传统处世格言中的“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话不可说满,事不可做绝”,以及“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不可用尽”等等,都体现了一个“中”字。
  孙:一般人都知道,中国传统文化是儒释道三足鼎立;国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学术部分,也理应如此;但这种格局形成的历史过程,以及儒释道三者之间的内在联系许多人还不明白,请您能谈谈。
  解:儒学是国学的主流,发源于先秦,经过历代统治者各取所需地扬弃之后,强调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对个体人的内心感受却不予以重视;正是这种精神的缺失,给汉代佛教的传入、道教的生成提供了土壤。
  佛教发源于印度,注重出世,寻求解脱。道教注重人的自然性,崇尚适性逍遥的人生哲学。在以儒学为主流的社会里,佛教、道教得以生存发展,就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儒家理念的影响与矫正。佛教受儒家文化的影响,形成了入世的特征。道教本来就是我们的本土教,更是不可避免地会受到儒家思想的影响,禅宗的出现就是佛教与老庄理论及魏晋玄学相融合的结果。
  大约从东晋开始到隋唐时期,中国传统文化,同时也是国学便逐步形成了儒释道三足鼎立、相融互补的基本格局。儒家刚健有为,积极入世;佛家看空出世,普渡众生;道家清静无为,以柔克刚。南宋孝宗皇帝赵昚的“以佛治心,以道治身,以儒治世”,是中国古代士人修行处世之道;而流传于世的“入于儒,出于道,逃于佛”,则是中国古代士人寻求内心平衡的生活艺术。我最近撰写的一副对联:“看空放下心无累;用柔持中事有成”,也是试图融儒释道为一体。
孙:最后再请您谈一下——如何看待近年来社会上出现的“国学热”?
  解:其实,我感到现在并没有出现什么“国学热”,只不过相对而言于半个多世纪以来温度提高了一点,还没有恢复到常态,仅仅是“修复期”而已。有的人自己还被“冷冻”着,稍有暖意,就大呼其热,不是错觉,就是少见多怪。
  严格地说,现实生活中的所谓“国学热”,更多的表现为国学以外的其它方面的传统文化热,仅仅停留在修庙仿古、参道礼佛、琴棋书画、养生武术等这些方面,更有打着国学的旗号,把道家经典当作养生秘笈,用《周易》算命,求神问卜,烧香许愿,从事迷信活动的,这实际上是在糟蹋国学。真正的“国学热”,应该“热”在学习、研究和实践上,《中华儿女》开辟“国学”专栏就是一种很好的探索。
  对待国学,应该遵照党的十七届六中全会所提出的——“要全面认识祖国传统文化,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古为今用、推陈出新,坚持保护利用、普及弘扬并重,加强对优秀传统文化思想价值的挖掘和阐发,维护民族文化基本元素,使优秀传统文化成为新时代鼓舞人民前进的精神力量。” (《中华儿女》杂志 孙聚成 )

 
看空放下心无累 用柔持中事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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